医保政策应照搬市场规律吗

医改目前在国内是个热点话题，讨论的时候，一些经济学家往往会引用发达国家的各种模式和理论。不过我发现，有的经济学家喜欢死守“经济规律”，张口闭口就是“市场”。经济规律固然非常重要，但人类的健康并非仅仅是个经济学的问题。

举个例子。最近我在微博上为一条英国医改的新闻和网友争论起来。一位来自加拿大的网友称“免费看病带来医疗需求膨胀”。其言下之意很清楚：在发达国家中，美国几乎是唯一一个没有全民医保的国家。美国的医疗制度，比较注重借助市场竞争。奥巴马的医改案，被保守派攻击为要把美国转化成 “欧洲的社会主义体制”。所谓“免费看病带来医疗需求膨胀”等等，不过是替美国这些“市场派”的保守主义论调背书而已。

医改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。我在这方面知识有限，并没有明确的立场，对各方面的意见都保持着开放态度，随时准备被说服。随手查了几项最基本的数据，不妨列出来供大家参考。

“免费看病带来医疗需求膨胀”之说的一个必然结论，就是免费看病会导致医疗费用飙升，使政府和社会无法承担。按照这个理论往下推，既然那些有全民医保的发达国家大致属于“免费看病”之列，医疗需求一定大幅度膨胀。这一切由政府埋单，肯定造成医疗费用的攀升。相比之下，美国依赖市场，医疗体系中个人埋单的成分大得多，许多人看不起病，没事不往医院跑，医疗需求自然受到抑制，结果是节省开支，使医疗费用比较低。

现实如何呢？看看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2009年的数据：美国的人均年度医疗费用，按购买力计算将近8000美元，总医疗费用则占GDP的17%。这两个指标都是世界第一。接下来人均医疗费用最高的分别是挪威 (5353美元)、瑞士(5144美元)、荷兰 (4914美元)……这些国家的总医疗费用在GDP中所占比例，最高为12%(荷兰)，其他大多徘徊在10%上下。至于其他发达国家，人均医疗费用大多不及美国的一半，总医疗费用占GDP的比例不超过10%。

这些数据让我颇感意外，转念一想，美国的费用高，大概是人家医疗质量高，国民更健康。生命无价，不能以钱来换算。

本着这个精神我查了一下世界各国人均寿命的排名，又吃了一惊。个人医疗费用仅为美国的三分之一多一些的日本高居第一，82.6岁，接下来是瑞士、以色列、冰岛、澳大利亚、新加坡、西班牙、瑞典等国，几乎全是免费看病的地方。美国在哪里？一时居然找不到。再往下看，终于发现：美国排在第38位，78.2岁，在古巴之后，葡萄牙之前，再往后基本上一个发达国家也找不到了。美国在发达国家中垫底，甚至还赶不上一些发展中国家。

我一向不赞成简单地拿几个数据作比较。一切数据，都镶嵌在复杂的现实中。但是，人均医疗费用、总医疗费用占GDP的比例、以及平均寿命，毕竟是最重要的三个数据，直截了当地反映了一国的医疗效率：在医疗上投入多大，产出(即健康效果)是什么。可惜，一天到晚强调效率的经济学家，却在这里止步了。

根据西方目前流行的观点，欧洲福利国家并非不讲市场，但在他们看来，医疗体系主要是市场竞争的保护性制度，而不是市场竞争的角斗场本身。这就如同保险一样，虽然也必须借用市场手段经营，但主要目的是让参与市场竞争的人分摊风险，使大家无后顾之忧。全民医保，使大家能够把医疗风险集中在一起分摊，似乎很平均主义，很违反竞争选择。但是，你看看橄榄球运动员的衣甲，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？你在这方面超过规格，就犯规了。毕竟橄榄球比的是大家的球技，不是衣甲。美国人在这种保护性制度上也要自由竞争，仿佛有钱的队可以装备重型武器上场，没钱的连头盔都没有。这样自由竞争的结果，是球不用赛了。所以，欧洲人总嘲笑美国人，说他们在医疗保险上锱铢必较，觉得谁都要偷盗公共资源、占保险的便宜。不少费用全花在斤斤计较上。

另外也有一些专家指出，全民医保，看病不太花钱，大家有小病就去看，使小病没有演化为大病，反而省钱。美国人看不起病，小病自己忍着，最后酿成大病，要进急救室、做手术，费用顿时飙升，反而浪费。当然，这方面的具体计算非常复杂，我自己还没有见到过非常牢靠的研究。但是，看看日本和欧洲福利国家人口的高寿，再看看他们的低医疗成本，我们对这种理论也不可不认真。

医生还会让你不停地吃药，不管这是否对你有好处。可见，对这样的公共问题，一切都以市场为准绳，未免有些不动脑筋了。